💡 本文编译自 Brian Merchant 的 Substack 专栏 Blood in the Machine,原文标题《Artists are losing work, wages, and hope as bosses and clients embrace AI》,发布于2025年9月。原文收集了14位视觉艺术从业者的亲身经历。全文约 4,200 字,预计阅读 10 分钟。
"我希望AI帮我洗碗扫地,好让我腾出手画画写字。而不是AI替我画画写字,好让我腾出手去洗碗扫地。"
科幻作家 Joanna Maciejewska 说过的这句话,大概是过去三年里被引用最多的一句话之一。
她说出了一个荒诞的事实——脏活累活苦活没人管,AI倒先冲进了人类最引以为傲的领域:创造力。
Brian Merchant 是《Blood in the Machine》(机器里的血)的作者和同名 Substack 专栏主笔,长期追踪技术对劳动者的冲击。从翻译到美术,他的"AI Killed My Job"系列记录了一个个活生生的人被技术浪潮碾过的瞬间。
这篇是视觉艺术专题。他从读者来信中精选了14位美术从业者的真实故事——插画师、3D美术、动画背景师、服装设计师、平面设计师……行业不同,国家不同,故事不同,但每一个人都在讲同一件事:
不是AI比我画得好。是甲方觉得AI"够用了"。
🎯 "够用就行"——比失业更残酷的三个字
Brian 在文章开头就点出了核心:"Good Enough"原则。
艺术家们从来不怕AI在艺术上超越自己。他们怕的是另一件事——甲方、老板、甚至消费者觉得AI的产出"凑合能用",然后用这个理由不断压低报价,直到人类艺术家活不下去。
Brian 把这件事和200年前的卢德运动做了类比。当年英国的织布工人怕的也是一样的事——工厂主用机器生产更便宜、更劣质的布料,把整个行业的价格打到地板上。机器织的好不好根本不重要,便宜就够了。
200年后,同样的事在发生。只是这次,被碾碎的是画笔而不是织布机。
在这14个故事里,没有一个人说AI画得比自己好。
服装设计师 Rachel 说,制片人用AI生成的戏服设计图"根本没法做出来"——材质违反物理定律、人体比例像色情漫画。但制片方不在乎,因为便宜。
广告公司插画师(匿名)说,某天突然所有活都消失了。他去问合作多年的美术总监,对方坦白:创意部门已经全面用AI了,"没人觉得在内部展示AI生成的图有什么丢人的,而且确实比找插画师便宜太多了。"
💔 那些读起来心碎的故事
14个故事每个都值得被认真读完。我选了最有代表性的几个。
"我生日那天,认真考虑过不再活了。"
一位匿名的童书插画师。
一年多没有稳定收入。信用卡刷爆。靠食物捐赠箱过活。
以前的一个客户——她当作朋友的那种——在 LinkedIn 上发了条动态,配图是一个AI生成的、六根手指的西装男攥着一沓钞票,文案写的是"AI是未来的成本革命"。
她把自己的彩铅、马克笔和数位板低价挂到了 Facebook Marketplace。
更让她心碎的是:支持她画画二十多年的父母,给她寄了一张AI生成的生日贺卡。上面的名字还拼错了。她的朋友们都在用AI把自己P成卡通形象。她丈夫的电脑里有个文件夹叫"AI pics"。
"如果能穿越回高中告诉自己——你这些年的练习、热爱、父母的期望,最终给你的就是腕管综合征和贫穷——我会去当电工或焊工。"
"我的简历上写满了没人在乎的技能,因为AI可以免费做这些。"

▲ Susan Oakes 的"照片合成艺术"作品。据 Oakes 说,教授这类创作的 Photoshop 课程突然无人问津了。
"老板说'外面总有活干'。之后我再也没找到工作。"
一位匿名3D美术师,2023年初在一家大型游戏科技公司做合同工。
老板对AI特别狂热,亲自演示怎么用AI生成游戏贴图。这位美术师算了一笔账:如果没有AI,这部分工作够再招一个美术——他能推荐十几个正在找工作的同行。
"AI直接从美术师口袋里掏钱,然后让公司把钱装进自己口袋。"
合同到期那天,他在离职面谈中表达了对未来的担忧。老板大手一挥:"There's always work out there."(外面总有活干的。)
"之后,我再也没找到过任何工作。我很想念做3D美术的日子。"
纪录片行业:整条链子断了
一位匿名的自由3D/2D多面手。过去十多年一直给各种纪录片做辅助动画——军事装备信息图、史前生物3D动画、历史人物场景重现。
你看过 History Channel 吧?主持人和专家说话的镜头之间,穿插着各种动画和图示——那些东西以前都是人做的。
"现在这个市场完全干了。"
History Channel 正在播的一季《人类消失后》大量使用AI生成的视觉内容。他说自己的失业只是连锁反应的末端——AI杀死的不只是他这种自由职业者,而是上游的整个制作公司。有几十年经验的制片人和编剧正在关门歇业。
"这些机构知识一旦消失就回不来了。这大概才是更大的问题。"
Melissa:被自己同事用AI模仿了画风
Melissa 是一名自由插画师,同时在西雅图一家丝网印刷公司做平面设计。她的故事是14个里面最长的,因为她经历的事最多。
AI刚火的时候,有个客户找她画手游美术,主动提出双倍报酬。结果对方让她用AI生成图片,还让她输入在世艺术家的名字来"模仿他们的风格"。第一次执行这个指令的时候,Melissa 意识到这件事有多离谱,拒绝配合,不到两周就走了。对方至今欠她1300美元。
后来更难受的事来了。
她的同事——一个知道她对AI什么态度的人,知道她发现自己的作品出现在 LAION 训练数据集后哭过——把她的画喂进了AI图像生成器,让AI模仿她的风格。
"出来的效果很差。但我感觉被侵犯了。"
日常工作也变味了。越来越多的企业客户拿着AI生成的设计来要求丝网印刷。这些图分辨率低、边缘模糊、文字乱码、字体不存在、所有图层被压平——人类设计师做图时会保留图层方便后期调整,AI不会。客户一听修图要按75美元/小时收费就急了。
Melissa 说她怀疑微软已经没有内部平面设计师了。"好吧,我开玩笑的,但说真的,太惨了。"
她说了一件让她至今想不通的事:
"我不知道我们美术师到底做了什么,招来这么多人恨我们。我那些画猫的小破画究竟碍着谁了?AI不仅想夺走我的工作,还暴露了一群恨我、恨我所代表的一切的人。他们想榨干我,同时又想让我消失。"
2D动画背景师:每天活在恐惧里
一位匿名的2D动画背景师。干了十年。背景部门是最容易被AI替代的环节——她心里清楚。
"当然了,AI根本做不好我的工作。每个场景需要大量的细节一致性——跨几百个镜头保持正确的比例、相邻场景的画面必须衔接、图层要分得干净。但这些东西,高管们看不见。他们只看到'效率提升'。"
她所在的工作室是艺术家自己运营的,目前还在抵制AI。但她身边一半的同行已经离开了这个行业。
更讽刺的是,她目前的项目大量使用 Adobe Stock 素材,团队有规定不能用AI图片,但总有漏网之鱼。最近一张AI图差点混过整个生产流程——发现时已经走到了最后一步,搅乱了好几个部门的交付时间线。大家加班修复这个烂摊子,但公司不批加班费。
"AI制造了问题,人类加班修复,还没有加班费。"

Adobe内部吹哨人:没人在乎
一位前Adobe员工的匿名投稿。他曾在内部参与 Firefly 的测试。
他发现AI有严重偏见——让系统编辑拜登总统的照片改变种族,AI直接生成了一个"留着脏辫的黑人男性",完全无视图片中的上下文。他把这个问题报给伦理委员会,对方发来一份Word文档,上面是一些套话式的"指导原则",打了个简短的电话就完事了。
后来他在 Slack 里警告说 Photoshop 的 GenFill 可能被大规模用于制造虚假信息。回复他的同事说:
"Photoshop,自1990年起就在制造虚假信息了嘛……"
公司全体会议上有人问"艺术家权益"的问题,一个经理的回答是:"我们在 AdobeMAX 的调研里发现,有人愿意以一辆车的价格出售自己的'艺术风格'。"
此外,Firefly 在生成人群画面时表现很差,于是Adobe在西雅图花钱请了一批人在音乐会上被拍照,签了肖像权放弃协议。
不久后,这位员工被裁了。内部申请了十几个岗位转岗,全部没有回音。
帮AI擦屁股的人

▲ Susan Oakes 的另一幅照片合成艺术作品。
自由插画师 Melissa E. Vandiver。她接到的新活越来越离谱——修AI画的图。
客户觉得"AI已经把大头干完了",只需要花几小时人工修修。但 Melissa 一看就知道:修这些图的时间,跟从头画差不多。
"AI犯的错不是多了根手指那么简单。童书需要角色跨十几页保持一致、物体在不同角度下比例正确、色调和笔触统一——这些AI全做不到。问题不在表面,在骨子里。很多客户说不清楚为什么AI的图'看起来不对',但我知道原因——它从底层就是坏的。"
设计专业应届生:还没入行,行业就变了
一位匿名的设计专业应届毕业生。两年密集型职业课程刚毕业。
第二学年有一门课,原本教 UX/UI 和网页设计,突然改成了大量AI内容——Midjourney、Runway。全班没人高兴。"我们没有人花钱回来读书是为了学怎么写prompt的。"
导师是好意——他自己经历过 Squarespace 颠覆网页设计师的时代,希望学生提前准备。但这位学生说:
"学是学了,可我一直在想——以后是不是永远都这样?每隔几个月就得重新学五个新工具才能活下去?就算AI生成器真的成了常态,我们学的东西也很快就过时了。"
更让他担心的是:以前生产设计(production design)是通往资深设计师的必经之路。如果这些岗位消失了,新人怎么入行?
🔥 评论区:更多真实的声音
原文下37条评论,很多也值得读。
Fabrizia 写了一段很好的话:
"令人心碎的是,我们的社会能从敬畏千年前的壁画——研究每一笔、让它诉说故事、让它打动我们——退化到满足于一堆没有灵魂的像素,甚至把这两样东西放在同一个分类里。艺术的意义,无论哪种——哪怕只是商业插画——在于它和背后的创作者不可分割。我们能在每件作品里感受到个性、挣扎和热爱。这是人类独有的东西。"
Yvonne 说自己是医疗转录员,2000年代初经历过语音识别技术的冲击——从高薪到培训AI,到被降薪编辑AI文本,到56岁被迫转行,最终因为全职收入不如提前领退休金而选择退休:
"技术变革的速度已经超出了社会能承受的范围。为了追逐疯狂利润而释放不成熟的技术,会从底层向上摧毁我们。"
Alex 回应了"天赋是天生的"这个观点,说出了很多美术人的心声:
"这是一个误解。没有人天生就会画画。艺术是可以学的——这就是艺术学校、课程、教程存在的意义。你见过三岁的职业画师吗?它需要大量的练习和时间。人们想要'速成',所以放弃了练习。"
Holly Valero 的话有一种诗意的悲伤:
"文明崩塌之后,唯一留下来的就是艺术。它定义了我们是谁、我们曾经是谁……但在2020年代到2080年代之间会出现一个历史空白——就像树木年轮上被烧焦的黑环,记录着曾经的森林大火。"
"等人们厌倦了无穷无尽的吉卜力头像、耶稣拥抱查理·柯克、特朗普扮超人——他们会重新渴望有灵魂的东西。就像吃了太多廉价快餐,你总会想念真正的饭菜。"
jakey 只写了一句话:"抱歉,太压抑了,看不下去了。"
Monoid 提了一个尖锐的角度:
"这和阶级以及社会可见度有关。超市收银员被自助结账机取代的时候,没人讨论'工作的未来'。但当AI威胁到高可见度、高薪酬的职业时,社会讨论突然就来了。只要被影响的是隐形劳动者,社会保持沉默;只有精英阶层面临损失,辩论才会变得喧闹。"
🔍 贯穿所有故事的四个逻辑
1. 不是AI比人强,是AI比人便宜。
童书插画、广告插图、游戏贴图、服装设计图……AI在这些领域的产出质量都谈不上好。但对甲方来说,够便宜的"够用"就够了。
2. 甲方要的不是最好的,是最便宜的"能用的"。
一旦AI把"够用"的底线拉到极低的成本,人类艺术家无论多优秀,在价格上都没有竞争力。除非你能让甲方相信"好"和"够用"之间的差距值十倍的价钱——但大多数时候,他们不信。
3. AI没有取代美术师。AI让美术师变成了AI的售后。
接到的活从"画一张图"变成了"帮我修AI画的图"。价格更低,活更糟心,还要承受"AI已经把大头干完了"的道德施压。
4. 老板们比AI更可怕。
几乎每个故事里都有一个狂热推AI的老板。他们逼员工用AI、无视AI的实际缺陷、用"适应或者滚"来威胁团队。Adobe内部有人举报AI偏见和造假风险,换来的是嘲讽和裁员。
🌊 大洋彼岸,同一场大火
这些故事发生在美国。但如果你关注国内美术行业,会发现一切惊人地相似。
今年年初,一位中国游戏美术外包公司的老板在微博上写道——
高精度写实插图,从3万砍到1万。角色设计,从1.5万砍到6千。多人插图,从4-6万砍到2万。甲方的理由只有一个:AI来了,你就该降价。不管你用不用AI。
他还说了另一件事:甲方要求他分享"外包在做案子时的AI流程""作画的AI分步骤的参与度"——白嫖知识都不带眨眼的。
他决定六月份关掉实体公司。
故事不同,逻辑一样。钱更少了,标准没降,结款照样拖半年。还要被要求交一份"AI使用报告"。
✍️ 写在最后
Brian Merchant 在文章开头写了一句很重的话:
"企业AI产品不仅在攻击视觉艺术从业者的物质稳定性,还在侵蚀他们的身份认同和自我价值。"
这不仅仅是就业问题。当一个社会默认"创造力可以用算法批量替代",受伤的不只是美术师的钱包——是整个文明对"什么值得被认真对待"的判断力。
Holly Valero 说的那个"历史空白"——树木年轮上被烧焦的黑环——也许正是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。
大火正在烧。但树还活着。
📖 原文链接:Artists are losing work, wages, and hope — Blood in the Machine
👤 作者 Brian Merchant 是《Blood in the Machine: The Origins of the Rebellion Against Big Tech》一书的作者,长期追踪技术对劳动者的影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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